天亮了。

灰白色的天光象是掺了水的牛奶，勉强驱散了浓稠的夜色，却带不来多少暖意。荒野在晨光中显露出它真实的面貌——龟裂的、板结的土地，东一簇西一簇枯死或扭曲变异的杂草，远处影影绰绰、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废弃建筑轮廓，还有那条蜿蜒向前、布满了裂缝和塌陷的废弃公路。

车队再次轰鸣着启程，按照林凡的决定，转向东南，朝着地图上那个模糊的旧基站标记驶去。经过一夜提心吊胆的休整，队员们脸上的疲惫更深了，眼窝发青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明确的目标感，不再完全是漂泊的茫然。知道要去哪，哪怕只是个临时的落脚点，也总比在黑夜里漫无目的地乱撞强。

林凡依旧坐在头车副驾，但他让老队员停了车，自己推开车门，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顶。冰凉的、带着铁锈和尘土味道的晨风立刻扑面而来，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舞。

他站在车顶，手扶着车顶架的横杆，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车队。

十辆车，像十条伤痕累累但依旧倔强的钢铁爬虫，在荒芜的大地上艰难前行。车身上布满了划痕、凹坑和干涸的污渍，有诡异的黏液，也有暗红的血迹。但车厢里满载着物资，车顶上固定着拆卸下来的合金板，车头加固过的防撞梁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每一辆车里，都挤着紧握武器、神情紧绷的队员。

这是他的车队。从最初的十几个人、几辆破车，一路挣扎，一路死人，一路搜刮，一路建设，变成现在的模样。

视线掠过第二辆车，他能“感觉”到秦锐就坐在里面，象一块沉默的磐石，怀里的【公正之秤】散发着只有他能隐约感知的、微弱的秩序波动。秦锐变了，变得更冷，更硬，更象一件精准的武器。这是他亲手促成，也是生存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
第三辆车上，雷昊大概正烦躁地憋着劲，身上不受控制的电光可能又在噼啪作响。这家伙性子急，突破被打断肯定憋得慌，但他对车队、对自己的忠诚，毋庸置疑。

洛影应该又不见了，她总是像真正的影子，要么在车队周围游弋侦察，要么缩在某个最隐蔽的角落休息。她的话最少，但交代的事总能办得最妥帖。

医疗车里，苏婉清肯定还在咬着牙给顾千影输送【生机】，那头白发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过度消耗而失去光泽。叶知秋在旁协助，冷静地处理着各种琐事。叶琳大概还抱着她那箱土豆苗，像抱着最后的希望。

张猛、陈倩还有其他骨干和普通队员们……他们信任他，跟随他，把命交到他手里。因为跟着他，有规矩，有分配，有变强的可能，最重要的是——到目前为止，还能活下去。

活下去。

林凡的嘴角扯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不是在笑，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。

为了活下去，他做了多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？

最开始，只是为了自己活。在办公室里抢起消防斧砍向那些已经不是人的东西时，手是抖的，心是麻的。但没办法，不砍，死的就是自己。

后来，是为了这支能抱团取暖的车队活。伪装匠师，修复车辆，强化武器，制定规矩……他开始算计，开始衡量每个人的价值，开始用最现实的标准来决定资源的分配和人员的去留。

然后，是“断尾求生”。

那个夜晚，仓库里的烛火晃得人眼晕。顾千影吐着血说出预见的灭顶之灾，名单在他和秦锐、顾千影手中拟定。三十多个名字，大多是后来添加的、没什么特殊能力、或者不安分的面孔。他知道把他们推出去吸引诡异追踪，几乎是送死。他也看到了顾千影眼中的痛苦和秦锐脸上的冰冷，他自己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挣扎吗？

有的。当众人散去，他一拳砸在墙上，指骨传来的剧痛和墙上绽开的裂纹，都比不上心里那股灼烧般的负罪感和自我厌恶。但他没有改变决定。因为他知道，那是当时情况下，保全内核、让车队能继续存在的“最优解”。用一部分人的死，换另一部分人的生。很残酷，很冰冷，但……有效。

从那一刻起，他清淅地感觉到，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，彻底碎掉了，又被一种更坚硬、更黑暗的东西填补上了。那是对人性软弱的摒弃，是对生存法则的彻底臣服，是将“效率”和“结果”置于一切情感考量之上的冷酷理智。

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某个深渊，但身后是万丈悬崖，他没有退路。

现在，他站在这里，看着这支被他用各种手段凝聚、强化、武装起来的车队，看着这些将希望（或者仅仅是生存的依赖）寄托在他身上的人。他背负着那三十多条被放弃的生命，背负着秦锐情感剥离的代价，背负着顾千影呕血预知的牺牲，也背负着对整个车队未来的责任。

他是他们的引路人，也是他们的掌控者；是他们生存的希望，也可能……是他们走向更深黑暗的领航人。

这种角色，在太平盛世里，大概会被骂作枭雄、独裁者、冷血动物。但在这里，在这片遵循着最原始、最血腥的黑暗森林法则的废土上，他只能做这样的“英雄”。

一个双手沾满鲜血（敌人的，也有自己人的），心中藏匿黑暗，为了生存和延续不惜代价的——黑暗英雄。

车队驶上一段相对平缓的高坡，前方视野壑然开朗。一轮血红的夕阳，正沉沉地坠向西方的地平线，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而悲怆的橘红色。金色的馀晖洒在荒野上，给那些枯草、废铁和裂土都镀上了一层短暂而虚幻的暖色。

长长的车队影子被拉得更长，投射在身后崎岖的路面上，象一道移动的、沉默的伤疤。

林凡站在车顶，身影在夕阳中被勾勒出一道孤直的剪影。风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，头发狂乱地飞舞，但他站得很稳，像钉在车顶上一样。

他的眼神望着夕阳沉落的方向，那是他们来时的路，也是工厂所在的方向。那里有他们短暂拥有又被迫放弃的“家”，有埋葬的同伴，有未完成的蓝图，也有正在迫近的、顾千影预见的未知恐怖。

然后，他缓缓转过头，看向车队前进的东方。天空那边，暮色渐浓，深蓝色的夜幕正在升起，几颗早熟的星星已经若隐若现。那里有未知的旧基站，有神秘的“远航车队”的传说，有“钥匙”的谜团，有“营地”的威胁，也有……可能存在的下一处落脚点，下一次壮大的机会。

前路漫漫，危机四伏。

但他知道，自己必须走下去。带着这支队伍，背负着所有的罪责与希望，在这条通往力量顶点、注定孤独而血腥的道路上，一直走下去。

他不奢求理解，不渴望救赎。

他只求生存，只求强大，只求能将这支车队，带到更远的地方，看到下一个黎明。

哪怕双手沾满污秽，哪怕心堕入黑暗。

夕阳的最后一丝馀晖，终于被地平线吞没。夜幕正式降临，荒野沉入一片更深的黑暗。只有车灯的光芒，如同倔强的萤火，刺破夜幕，坚定地驶向未知的东方。

林凡从车顶跳了下来，稳稳落回副驾驶座。

“加速。”他对司机说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天亮前，赶到那个基站。”

“是，林工！”

引擎发出更有力的咆哮，车队的速度提升了一截，坚定地扎进了前方深沉的夜幕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