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深得象要把一切都吞噬掉。车队在颠簸中又前进了大概一个多小时，一路上除了越发崎岖难行的路和更加茂密、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的怪异植被外，倒没再遇到那种明显的“污染区”或者成群的诡异。但这种沉默的、未知的压迫，有时候比直接的怪物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林凡下令找了一处相对背风、地势略高的乱石堆后面，作为临时的休整点。车队围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，车头朝外，熄灭了大灯，只留下几盏用布蒙住、光线微弱的小灯用来照明和警戒。队员们轮流落车活动僵硬的身体，解决个人问题，啃两口冰冷的压缩干粮，然后赶紧回到车上抓紧时间休息。没人敢真正放松，武器就放在手边，耳朵竖着，捕捉着荒野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。
医疗车里，苏婉清的脸色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更加憔瘁。她已经连续几个小时不间断地为顾千影输送【生机】能量，自己那头如雪的白发似乎都黯淡了几分，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。叶知秋在旁边帮忙，用湿润的纱布小心擦拭顾千影嘴角干涸的血迹，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。
“苏医生，你去歇会儿，我来守一会儿。”叶知秋低声道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苏婉清摇摇头，眼神依旧专注地停留在顾千影灰败的脸上：“不行，顾姐的生命力太微弱了，象风里的蜡烛，我一松手可能就……咳咳……”她话没说完，自己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，显然消耗极大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如同沉睡般毫无反应的顾千影，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！
苏婉清和叶知秋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顾千影的眼皮挣扎著，似乎想要睁开，却异常沉重。她的嘴唇翕动，发出极其微弱、几乎听不见的气音：“……水……好大的……水……”
“顾姐？顾姐你醒了？”苏婉清又惊又喜，连忙凑近，同时示意叶知秋拿水。
叶知秋迅速取来一点温水，用棉签小心地蘸湿顾千影干裂的嘴唇。
清凉的水分似乎刺激了顾千影的意识，她眉头紧紧皱起，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，又象是在努力分辨着什么混乱的画面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垫子，骨节发白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黑色的……是……蓝色的……深蓝……望不到边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呓语，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淅了一点，但依旧飘忽，“船……好大的船……在走……不，在航行……上面……有人……很多……旗帜……”
船？航行？旗帜？
苏婉清和叶知秋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。这荒郊野岭的，哪来的船和水？
但她们都知道，顾千影的“梦话”，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。
“顾姐，你在哪里看到的船？是什么样子的？”苏婉清尽量放柔声音，引导着问道。
顾千影似乎听到了她的问题，呼吸急促了一些，眼皮颤斗得更厉害，终于，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。那双曾经清澈、如今却布满血丝和涣散的眼睛，没有焦距地望向医疗车的顶棚，仿佛穿透了钢铁和帆布，看到了遥远虚空中某个景象。
“不是……工厂……也不是这里……”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，“是……另一个‘看见’……更远……更模糊……但很……重要……”
她喘息着，每一次呼吸都象是破风箱在拉动。
“……车队……他们叫自己……‘远航’……”顾千影吐出这个名字时，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敬畏与不安的颤音，“他们……在移动……一直在移动……不建墙……不扎根……像……像真正的船……”
“远航车队？”叶知秋低声重复，看向苏婉清，“你听说过吗？”
苏婉清摇摇头，末日之后信息隔绝，除了打过交道的掠火车队和刚刚听说的“营地”，其他势力知之甚少。
“他们……知道很多……”顾千影继续说着，眼神越发空洞，仿佛灵魂正在抽离，去往那个预见的场景，“世界的……裂痕……诡异的……源头……还有……‘钥匙’的……传说……他们……在记录……在查找……”
钥匙！又是钥匙！林凡和秦锐审问俘虏时听到过这个词，和“营地”查找的东西一样！
“……他们很强……有……真正的‘眼睛’……能看穿迷雾……”顾千影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也越来越吃力，“但……看不清……他们的……心……是朋友……还是……新的猎人……看不清……”
她的眼皮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，显然这种程度的“预见”和表述，对她现在油尽灯枯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。
“顾姐，别说了，休息吧！”苏婉清心疼地阻止她。
但顾千影却猛地又睁大了些眼睛，用尽最后力气，死死抓住苏婉清的手腕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，她盯着苏婉清，一字一顿，嘶声道：“告诉……林凡……找到‘远航’……可能……是希望……也可能……是……更大的……危险……他们……掌握着……通向……真相的……航海图……但……航海图本身……可能……就是……诱饵……”
说完这最后一段话，她象是耗尽了所有精神，眼睛一闭，头歪向一边，再次陷入深度昏迷，但这次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丝，抓着苏婉清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。
“顾姐！”苏婉清连忙检查她的脉搏和呼吸，确认只是虚弱昏迷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，但心却提得更高了。
“远航车队……航海图……真相……诱饵……”叶知秋喃喃重复着这些关键词，眉头紧锁。
“这事必须立刻告诉林工和秦队。”苏婉清当机立断，对叶知秋道，“你看着顾姐，我去找他们。”
苏婉清跳下医疗车，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头车方向快步走去。守夜的队员认出她，没有阻拦。
头车旁，林凡、秦锐和刚刚被叫醒的雷昊正凑在一起，借着微光研究着一张从工厂带出来的、残破不全的旧地图，低声讨论着接下来的行进方向。洛影则靠在一块岩石上假寐，耳朵却微微动着。
“林工！秦队！”苏婉清的声音带着急切。
三人立刻抬头，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凝重，心里都是一沉。
“苏医生，怎么了？顾姐她……”林凡站起身。
“顾姐刚才醒了一会儿，说了些话，又昏过去了。”苏婉清快速将顾千影刚才的呓语，尤其是关于“远航车队”的部分，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
“……远航车队……一直在移动……知道世界的裂痕和诡异源头……在查找‘钥匙’……掌握着‘航海图’……可能是希望，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……”林凡听完，眼神深邃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顶盖。
新的变量，就这么突兀地砸了下来。
“远航？这名字倒是挺能唬人。”雷昊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，“知道得多？那是不是能问问他们，顾姐看到的黑潮和天上那鬼影子到底是啥？还有那个‘营地’到底想干啥？”
“知道得多，也意味着可能更危险。”秦锐声音冰冷地分析，“顾千影的预见也说了，看不清他们的心。一个掌握着大量秘密、实力不明、意图不明的流浪势力，其威胁性可能比有固定地盘的‘营地’更难评估。‘航海图可能是诱饵’，这句话很关键。”
林凡点了点头。秦锐的分析总是这么一针见血。这个“远航车队”，听起来象是一个有理想（探寻真相）、有实力（能在废土持续航行）、有组织（记录、查找）的团体。这样的团体，要么是秉持着某种信念的探索者，要么……就是野心更大、伪装得更深的掠夺者或阴谋家。
“他们也在找‘钥匙’。”林凡指出关键点，“和‘营地’的目标重合了。这意味着，要么‘钥匙’确实极其重要，引得多方争夺；要么……这是个陷阱，或者一个被故意放出的诱饵，吸引象我们、‘营地’这样的势力去争夺，而‘远航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，就值得玩味了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雷昊问道，“躲着他们？还是……试着接触？”
这是个艰难的选择。躲，可能错过重要的信息和潜在的盟友，在危机四伏的废土上单打独斗，迟早被吞没。接触，风险巨大，可能刚出狼窝，又入虎穴。
林凡沉吟着。顾千影用命换来的信息，绝不会是无用的。她强调“找到远航”，虽然也警告了危险，但倾向性还是有的——这可能是“希望”。
他们现在就象在黑暗的海洋上漂流，没有方向，没有地图，后面有风暴（黑潮阴影）和海盗（营地追兵）在追赶。“远航车队”的出现，就象是迷雾中突然出现的一点灯塔的光，虽然不知道灯塔下是友好的港口还是埋伏的礁石，但至少……有了一个可以努力靠近的目标。
“我们需要信息。”林凡最终做出了决定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决心，“关于这个末世，关于诡异的源头，关于我们到底在面临什么。一直蒙着头逃，不是办法。‘远航车队’掌握着‘航海图’，哪怕只是碎片，也值得我们去尝试接触。”
他看向秦锐和雷昊：“当然，不能冒进。顾姐的警告要牢记。接触的前提，是我们必须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谈判筹码。”
“筹码？我们现在除了几车破烂，还有啥筹码？”雷昊苦笑。
“有。”林凡的目光扫过秦锐，扫过雷昊，也扫过刚刚睁开眼睛的洛影，“我们有序列7的战力，有即将突破的串行8巅峰，有独一无二的‘匠师’能力，有刚刚获得的、蕴含法则的禁忌物。还有……我们从工厂带出来的，关于那个可能藏有‘钥匙’线索地点的情报。”
“我们可以用情报交换情报，用我们的能力提供一些‘服务’，来换取‘远航’的信任和有限的信息共享。同时，在接触中，全力评估他们的真实意图和实力。”
“那‘营地’那边怎么办？”秦锐问。
“‘营地’是我们的直接威胁，尤其是那个‘蝰蛇’。但‘远航’的出现，或许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，甚至可能成为制衡。我们要做的，是在这两股势力，甚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势力之间，找到生存和壮大的缝隙。”
林凡的思路越来越清淅。乱世之中，绝对中立往往意味着被所有势力吞噬。适当地接触、博弈、利用，才是生存之道。
“那我们现在往哪儿走？地图上可没有‘远航车队’的坐标。”雷昊摊手。
林凡再次看向那张残破地图，手指点向东部偏南的一片局域，那里标注着一些代表丘陵和稀疏森林的符号，还有一个模糊的、象是旧时代气象站或通信基站的小标记。
“往这边走。”林凡道，“顾姐的预知是另一个‘看见’，说明‘远航’车队可能距离我们还很远，或者他们的位置本身就是移动的，无法直接定位。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相对安全、可以暂时休整、同时方便我们打探消息的地方。这个旧基站位置比较偏僻，地势较高，易守难攻，而且理论上可能还残留一些能用的设备或者……信息记录。我们在那里休整，同时想办法修复或者制造一些远距离通信或侦察设备，尝试捕捉‘远航’可能留下的信号，或者……等他们进入我们的‘视野’。”
这是一个稳妥且积极的方案。既避免了在荒野中盲目乱撞，又为接触“远航”和应对“营地”做了准备。
秦锐点头：“同意。黎明前是最危险的时刻，不宜再移动。让大家抓紧休息两小时，天一亮，立刻出发前往旧基站。”
命令传达下去，疲惫的车队再次进入短暂的休眠。但每个人心里，都多了一个新的名词——远航车队。它象是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，激起了对未来命运更深的不确定，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、名为“可能”的波澜。
林凡靠坐在头车旁，望着东方天际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。
远航……希望这真的是一次能带领他们驶出迷雾的“远航”，而不是另一段驶向深渊的航程。
他握了握拳，感受着体内沉淀的力量和脑海中清淅的思路。
无论前方是盟友还是新的敌人，他都必须变得更强，才能把握住自己的航向。
夜，依旧深沉。
但新的变量，已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