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牙岛，三号深水码头。
海风卷着含盐量极高的水雾，拍打在堆积如山的特种钢材上。
这些经过重铸的潜艇耐压壳，呈现出一种吸光的暗灰色。
雷战大校站在一堆刚刚冷却的hy-100高强度钢板前。
他没有穿军装，而是一身灰色的工装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监理工程师。
但他站立的姿态，依然保持着标尺般的笔直。
他的手掌贴在钢板粗糙的表面上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余温。
“这就是那艘‘阿库拉’？”
雷战问。
顾伞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正在查看库存清单。
“准确地说，是它的百分之六十。”
顾伞划动屏幕，调出一张光谱分析图。
“剩下的杂质已经被电弧炉剔除了。”
“现在的它，比在苏联红海军服役时更坚硬。”
雷战收回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档案袋的封口处，盖着“绝密”的火漆印。
“气象局那边，有些新发现。”
雷战把档案袋递给顾伞。
顾伞接过，并没有急着拆开。
【终于来了。】
【国家机器的反应神经，比我想象的要敏锐。】
【那个红色的预警信号，应该已经摆在最高层的办公桌上了。】
他拆开档案袋，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。
满纸的数据和图表。
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晕，但顾伞不仅看懂了，还看得很仔细。
顾伞读出了最关键的一行数据。
“北大西洋暖流的流速，在过去的一周里，几乎停滞。”
雷战点了点头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只是下颚的线条绷得有些紧。
“专家组的结论是，气候模型出现了不可逆的崩塌。”
“虽然他们还在争论具体的灾难形式，是洪水还是冰封。”
“但有一点是共识。”
雷战转过身，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。
“留给我们的时间，不多了。”
顾伞合上文件，把它递还给雷战。
“所以，军方需要什么？”
顾伞直奔主题。
在这个时间点，客套是最大的浪费。
雷战指了指脚下的钢板。
“我们需要能够在零下60度，甚至更低温度下，依然能正常作业的装备。”
“现役的轮式装甲车，润滑油在那个温度下会凝固成石头。”
“橡胶轮胎会像玻璃一样脆裂。”
“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载具。”
顾伞笑了。
只是这种笑意没有到达眼底，更像是一种预料之中的应酬。
【我就知道。】
【常规的军用载具是为了战争设计的，不是为了末日。】
【他们需要我的‘甲虫’。】
“跟我来。”
顾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两人穿过嘈杂的露天堆场，来到了一间封闭的独立车间。
车间的大门缓缓升起。
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
为了模拟低温环境，这里的制冷机组全功率运转，室温维持在零下40度。
车间中央，停着一辆造型怪异的车辆。
它保留了“全地形甲虫”的基本轮廓，但体型大了一圈。
原本的四个轮子，变成了六个巨大的低压宽胎。
车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复合装甲，像一只潜伏在雪地里的北极熊。
“雪地游骑兵。”
顾伞拍了拍车身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基于‘甲虫’底盘的极地改型。”
“动力系统换成了两台300千瓦的氢燃料电池组，低温启动性能优于柴油机。”
“关键部位采用了气凝胶隔热层。”
“哪怕外面是零下80度，驾驶舱里依然可以穿短袖。”
雷战绕着车走了一圈。
他蹲下身，检查悬挂系统。
“这轮胎？”
“特种硅橡胶配方，掺了石墨烯。”
顾伞解释道。
“在零下100度依然保持弹性。”
“唯一的缺点是，造价有点高。”
“一条轮胎，顶得上一辆宝马。”
雷战站起身，拉开车门，坐进了驾驶位。
他握住方向盘，感受了一下视线和坐姿。
“我们要一千辆。”
雷战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，带着金属的回响。
“首批两百辆，一个月内交付。”
顾伞靠在门框上，摇了摇头。
“产能不够。”
“而且，我缺材料。”
“这种电池组需要大量的钴和铂金。”
“你知道的，现在这些东西在市场上是有价无市。”
雷战从车上跳下来。
他看着顾伞，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你在跟国家讨价还价？”
“不，这是合作。”
顾伞纠正道。
“这是军民融合。”
“我出技术和产能，国家出原材料和批文。”
“我要一份稀有金属的特别配额。”
“另外，我需要使用军用运输网络，来调运这些物资。”
雷战沉默了三秒钟。
他在权衡。
【他在计算我的价值。】
【还有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里，规则的底线还可以退让多少。】
“成交。”
雷战伸出了手。
“物资会在48小时内从战略储备库调拨。”
“但你要保证，优先供应军方。”
顾伞握住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。
“当然。”
“深蓝重工，拥军爱民。”
雷战没有松手。
他看着顾伞的眼睛，语气变得有些低沉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这也是上面的意思。”
“除了车，我们还需要一种特殊的设备。”
顾伞挑了挑眉。
“什么？”
“末日生存舱。”
雷战说出了一个词。
“全封闭，自循环生态系统，能抵抗十级地震和百米水压。”
“能让三个人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，生存至少一年。”
“我们要十个。”
顾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【十个？】
【只有十个？】
【这意味着，这不是给大众准备的。】
【甚至不是给领导准备的。】
“给谁用？”
顾伞问。
“科考队。”
雷战的回答很简短。
“种子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，我们需要确保人类最顶尖的大脑，能够活下来。”
“地质学家、生物学家、农学家……”
“他们是文明重启的火种。”
顾伞松开了手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辆白色的“雪地游骑兵”。
【原来如此。】
【国家已经在做两手准备了。】
【一方面全力救灾，一方面保留火种。】
【这才是大国该有的理智与残酷。】
“图纸我有。”
顾伞转过身，表情恢复了平静。
“但我需要三天时间来调整生产线。”
“这十个舱，算我捐赠的。”
雷战看着他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……
夜幕降临。
龙牙岛的灯光将半个天空染成了橘黄色。
三号炼钢炉正在全负荷运转。
巨大的石墨电极插入废钢堆，发出刺耳的电流声。
赵勇坐在安保中心的各种屏幕前。
他面前的桌子上，放着一杯浓咖啡，和一把上膛的92式手枪。
屏幕上，是覆盖全岛的热成像监控画面。
在灰白色的背景中，任何有温度的物体都会显示为亮红色。
“老板，有老鼠。”
赵勇按下了对讲机。
顾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伴随着海浪的背景音。
“位置？”
“炼钢车间外侧，通风管道附近。”
赵勇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红色光点。
“看起来很专业，避开了所有的可见光摄像头。”
“但他不知道我们换了军用的红外阵列。”
“要处理掉吗？”
顾伞站在直播间的镜头前。
在线人数依然维持在两千万的高位。
他看了一眼弹幕，然后对着赵勇下令。
“不。”
“抓活的。”
“而且，要直播抓。”
赵勇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顾伞的意图。
“明白。”
“方舟卫队，行动。”
直播间里。
顾伞正在讲解特种钢材的冶炼工艺。
突然，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全岛。
红色的警示灯在画面中疯狂闪烁。
弹幕瞬间炸锅。
“卧槽！怎么了？”
“空袭警报？”
“极光会打过来了？”
“伞神快跑！”
顾伞却显得异常镇定。
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安全帽的位置。
“各位老铁，不要惊慌。”
“这是一次临时增加的安全演习。”
“代号：捕鼠。”
画面切换。
直播信号接入了赵勇头盔上的战术记录仪。
晃动的镜头，急促的呼吸声。
画面呈现出幽绿色的夜视效果。
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，像猎豹一样在钢架结构间穿梭。
那个潜入者正趴在通风管道上，试图往里面投放什么东西。
在夜视仪里，他就像个发光的灯泡一样显眼。
“动手！”
赵勇一声低喝。
两道强光手电瞬间锁定了目标。
“不许动！深蓝安保！”
潜入者显然没料到自己早就暴露了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掏腰间的东西。
“砰！”
一声枪响。
不是实弹，是防暴用的痛块弹。
潜入者的手腕被打得向后一折，惨叫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直播间。
两名安保人员扑了上去。
擒拿、按压、上铐。
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。
就像是在流水线上处理一只不合格的零件。
潜入者被按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冷的钢格板。
赵勇走过去，从他的背包里搜出了几个类似可乐罐的金属瓶。
“铝热剂燃烧弹。”
赵勇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那几个罐子。
“只要一颗，就能烧穿炼钢炉的炉壁。”
“导致几百吨钢水外泄，引发连锁爆炸。”
弹幕里一片骂声。
“太阴毒了！”
“这是要炸死所有人啊！”
“极光会这就急了？”
“这是恐怖袭击！报警啊！”
镜头切回演播室。
顾伞拿着那个被缴获的燃烧弹，放在桌子上。
他的脸上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。
“这就是我们的对手。”
“他们不生产，不建设。”
“他们只会破坏。”
“因为他们害怕。”
“害怕我们造出方舟，害怕我们活下去。”
顾伞站起身，走到身后的巨幅世界地图前。
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，在龙牙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从这一刻起。”
“我宣布，深蓝重工进入一级战时生产状态。”
“所有员工，取消休假。”
“实行24小时三班倒工作制。”
“安保等级提升至最高级。”
“任何未经授权闯入警戒区的人员。”
顾伞顿了顿。
他看着镜头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。
“我们将不再使用痛块弹。”
“我们将保留无限自卫权。”
弹幕疯狂滚动。
“666！伞神硬气！”
“这就对了！对付恐怖分子就得用重火力！”
“战时状态！燃起来了！”
“我也想去龙牙岛打螺丝！哪怕不给钱也行！”
顾伞看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文字。
【情绪调动起来了。】
【仇恨是最好的凝聚力。】
【有了这个借口，龙牙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军事化管理。】
【任何反对加班、反对高强度劳动的声音，都会被淹没在‘保卫方舟’的浪潮里。】
他关掉了直播。
演播室的灯光暗了下来。
顾伞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苏晓晓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。
“你刚才的样子，有点吓人。”
她把水杯放在桌上，轻声说道。
“雷大校刚走，对你的处理方式很满意。”
“他说，乱世用重典。”
顾伞端起水杯，感受着掌心的温度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“极光会的试探失败了，下一次，他们会来更狠的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顾伞转过头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