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上无日夜。
14:45:00。日出号,d区生活舱。
这里原本是船员的娱乐室,现在被改造成了高密度通铺。空气中弥漫着汗水、脚臭和一种发霉的烟草味。
刘彪坐在下铺,手里把玩着一根从床架上拆下来的钢管。钢管的一头已经被磨得锋利,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泛着灰白色的金属光泽。
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。
【账户余额:0积分。】
【距离下一顿配给发放:4小时。】
刘彪的咬肌鼓动了一下。在登船前,他是某港口物流公司的“安保经理”,手底下管着两百号兄弟,黑白两道通吃。那时候,谁见了他不得递上一根中华烟,叫一声“彪哥”?
但现在,那个叫顾伞的小白脸,竟然让他去通下水道?
“彪哥,真的要干吗?”上铺探出一个脑袋,是个瘦猴一样的年轻人,手里捏着一把用水果刀改制的匕首,“我看那些当兵的手里都有枪……”
“怕个卵。”刘彪吐了一口唾沫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观察过了。那个顾伞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去守舰桥和动力室了。物资库那边,只有两个人在巡逻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钢管,虚空挥舞了一下。
“咱们有五个人。只要动作快,冲进去抢几箱罐头就跑。这船这么大,往底舱一钻,他们上哪找去?”
【只要手里有粮,就能招兵买马。】
【等老子拉起队伍,这艘船姓顾还是姓刘,还不一定呢。】
刘彪的胃部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。饥饿感像火烧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,也放大了他的野心。
“干了!”瘦猴咬了咬牙,“反正没积分也是饿死。”
15:20:00。物资库b区外走廊。
监控探头的红灯在黑暗中无声闪烁。
五道人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。他们的脚步很轻,显然是惯犯。刘彪打头阵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钢管,呼吸急促而压抑。
前方十米,就是物资库的大门。两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卫兵正背对着他们,似乎在交谈。
“上!”
刘彪低吼一声,双腿发力,像一头饿狼般扑了出去。
五米的距离,对于经常打架斗殴的他来说,只需要12秒。他甚至已经构想好了接下来的画面:钢管砸晕左边的,瘦猴解决右边的,然后破门、抢粮……
然而,现实与想象的偏差,往往在于信息的不对称。
就在刘彪距离卫兵还有三米时,左边的卫兵转过了身。
没有惊慌,没有喊叫。
那个卫兵只是抬起了一只手。
“滋——”
伴随着液压传动的轻微声响,一只覆盖着黑色合金装甲的机械手掌,稳稳地接住了刘彪全力挥下的钢管。
足以砸碎头骨的力量,在撞击到机械手掌的瞬间,如同泥牛入海。
刘彪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只手。那不是人类的手,而是某种冰冷的工业造物。外骨骼的关节处亮着幽蓝色的指示灯,连接着手臂上的液压杆。
“非法持有管制刀具,袭击守卫。”
卫兵的声音经过战术头盔的过滤,听起来像某种合成音,“根据《战时管理条例》第三条,判定为一级暴乱。”
“咔嚓。”
卫兵的手掌微微用力。
那根直径3厘米的实心钢管,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,被硬生生捏扁、弯曲,最后变成了一个废铁团。
刘彪的瞳孔在那一刻扩散到了极致。
【这……这是什么怪物?!】
没等他做出反应,卫兵向前跨了一步。外骨骼赋予的爆发力让这一步跨越了三米的距离。
一只钢铁膝盖重重地顶在了刘彪的腹部。
“呕——!”
刘彪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般弓了起来,双脚离地,胆汁混合着胃酸喷涌而出。肋骨断裂的声音在走廊里清晰可闻。
战斗在5秒内结束。
剩下的四个混混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刀,就被另一个卫兵像拎小鸡一样,一个个按在了墙上。
赵勇打开面罩,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痛得抽搐的刘彪,按下了通讯器。
“长官,抓到了。五只老鼠。”
16:00:00。全船广播系统强制开启。
所有的屏幕——包括生活舱的电视、走廊的广告屏、甚至每个人手腕上的终端,同时切断了原有画面。
画面中,是日出号最底层的动力区。
巨大的核反应堆屏蔽墙外,有一个狭小的金属隔间。这里紧邻着二回路冷却管道,墙壁上贴着黄色的“高温慎入”警示标。
刘彪和他的四个手下被剥去了上衣,只穿一条短裤,被反绑着双手扔在隔间里。
顾伞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全船。没有愤怒,没有咆哮,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。
“在我的船上,只有一种货币,那就是劳动。”
“抢劫,意味着你们试图通过暴力窃取他人的生存资源。这是对秩序的最高挑衅。”
画面中,刘彪还在挣扎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:“放开我!我是为了活命!这不公平!”
“公平?”
顾伞的声音停顿了一秒。
“在末世,公平就是你付出了代价,然后活下去。既然你们精力过剩,那就去一个适合你们的地方冷静一下。”
“执行判决:禁闭。”
随着指令下达,那扇厚重的铅门缓缓关闭。
屏幕上切出了禁闭室内部的监控画面,并在旁边列出了实时环境数据:
【噪音等级:92db(反应堆冷却泵运行噪音)】
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地狱。
不到49度的温度不会把人烫死,但足以让人体水分快速流失,产生极度的烦躁和虚脱感。92分贝的噪音就像有一台装修电钻在耳边24小时不停地工作,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神经防线。
“啊——!太热了!太吵了!”
仅仅过了十分钟,画面里的瘦猴就开始崩溃了。他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墙壁,试图逃离这个蒸笼。
刘彪蜷缩在角落里,汗水像瀑布一样从他身上流下。高温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但那持续不断的低频轰鸣声又强行将他拉回清醒的痛苦中。
【错了……我错了……】
【这不是人待的地方……这比死还难受……】
全船300多名幸存者,死死地盯着屏幕。
看着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混混,像蛆虫一样在地上扭曲、哀嚎、求饶。
恐惧。
一种比面对海啸时更深刻的恐惧,顺着脊椎爬上了每个人的后脑勺。
顾伞没有杀人。他只是用科学的方式,展示了什么叫“生不如死”。
18:00:00。舰桥。
顾伞关掉了监控画面。
“心率监测显示,那个叫刘彪的已经接近休克边缘。”江清月推了推眼镜,看着数据,“需要停止吗?”
“不。”
顾伞看着窗外漆黑的风暴,“让他们待满24小时。只要不死,就继续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站得笔直的雷战。
“把这段录像保存下来,放在积分商城的首页循环播放。标题就叫——《挑战规则的成本》。”
“是。”
顾伞走到海图桌前,手指在南极大陆的位置轻轻敲击。
【暴力不是目的,是手段。】
【在这个封闭的铁盒子里,我要做唯一的上帝。只有这样,才能带着这群绵羊穿过狼群。】
这一夜,日出号的治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原本还有些怨言的人,默默地拿起了扫把和抹布。走廊里掉落的一块压缩饼干,放了三个小时都没人敢捡,最后被失主找回。
路不拾遗,在这个末日方舟上,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实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