津港市，深蓝重工临时人力资源部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香烟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。走廊里挤满了人，大多是三十五岁以上的中年男性。他们穿着略显过时的西装，发际线后移，眼神中透着一种被时代抛弃的疲惫。

这些人，曾是各大船厂、核电站、精密加工厂的总工程师或技术骨干。但在经济下行和人工智能的双重挤压下，他们成了“优化名单”上的第一批牺牲品。

“下一个，李卫国。”

江清月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，没有起伏。

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了起来，整理了一下领带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。

会议室里没有面试官，只有一张桌子，一台摄像机，和坐在阴影里的顾伞。

“李卫国，45岁。原江南造船厂核动力推进组副组长。参与过‘蛟龙号’深潜器动力系统调试。”顾伞看着手里的简历，头也没抬，“三个月前因为部门裁撤失业。房贷还有180万，女儿下个月要交国际学校的学费。”

李卫国的手指抓紧了裤缝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
“顾总，我的技术没问题。只要给我一个机会……”

“我不需要你的技术保证，我看过你的图纸，很扎实。”顾伞打断了他，将一份厚达40页的合同推到桌面前端，“这是深蓝重工的聘用协议。你看一下薪资条款。”

李卫国急切地翻开合同。

在薪酬一栏，赫然写着一行数字：

【月基本工资：3000元人民币（税前）。】

李卫国的动作僵住了。他抬起头，眼神中充满了错愕和一丝被羞辱的愤怒。

“3000块？顾总，您在开玩笑吗？我是核动力工程师，不是扫大街的！这点钱连我女儿的补习费都不够！”

“继续往下看。”顾伞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，“看‘期权’那一栏。”

李卫国强压着怒火，翻到了第38页。

【特别期权条款（代号：诺亚）：】

【若在2025年9月1日前，全球发生不可抗力之毁灭性灾难（包括但不限于特大洪水、冰川全面融化、生物大灭绝），乙方将自动获得以下权益：】

【1 甲方支付乙方等值于1000万元人民币的硬通货（黄金、抗生素、燃料或粮食）。】

【2 乙方及其直系亲属（限3人），获得‘深蓝方舟’永久居住权及c级以上生存配给。】

李卫国愣住了。

他反复读了三遍这段文字。

“这是……对赌协议？”

“不，这是船票。”顾伞十指交叉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穿过阴影，直刺李卫国的瞳孔。

【对于和平年代的人来说，这张纸就是废纸。】

【但对于看过南极裂缝、经历过通讯中断的人来说，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】

“李工，外面的世界什么样，你比我清楚。南极冰架塌了，海平面在涨。你的那些前同事，现在还在送外卖。而极光会……”顾伞顿了顿，“他们给你开价多少？年薪两百万？”

李卫国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
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。

“接。”顾伞抬了抬下巴。

李卫国犹豫了一下，按下了免提。

“李卫国先生吗？这里是极光科技人力资源部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甜美但机械的女声，“我们得知您正在深蓝重工面试。我们愿意在原有的offer基础上，再加薪50。年薪三百万，签字费五十万，即刻到账。”
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
三百万现金。

在这个经济崩盘的边缘，这是一笔巨款。足够还清房贷，足够让全家过上体面的生活。

李卫国的手有些颤抖。他看了一眼顾伞，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
“我想问一个问题。”李卫国对着手机说道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真的发生了灾难，你们公司能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吗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李先生，我们是科技公司，不是保险公司。而且，根据我们的数据模型，所谓的‘末日论’只是无稽之谈。请您理性考虑，三百万现金是实实在在的。”

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
李卫国挂断了电话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深蓝重工那份月薪3000元的合同。

一边是现在的荣华富贵，一边是未来的生存概率。

如果是半个月前，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合同摔在顾伞脸上。

但昨天，他亲眼看到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莫名其妙地渗水了。他亲眼看到新闻里，马尔代夫的总统在水下召开了内阁会议。

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，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
“我有两个孩子。”李卫国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还有一个老母亲。”

“直系亲属限3人。”顾伞冷冷地说道，“这是底线。方舟的载重和氧气循环系统是经过精确计算的。多一个人，就是多一份风险。”

李卫国咬着牙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他在做一道残酷的算术题。

三分钟后。

李卫国拿起笔，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破了纸张。

“我签。”他把合同推回去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，“顾总，希望你是对的。也希望……你是错的。”

顾伞收起合同，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，只有一种精密仪器运转正常的冷漠。

“欢迎加入深蓝。去隔壁领工装和饭卡。另外，去医疗室打一针‘入职疫苗’。”

“疫苗？”

“一种增强免疫力的制剂。船坞的工作环境很恶劣。”顾伞随口解释道。

【那是针对‘洪水纪元’变异病毒的基因诱导剂。上一世，这种药剂在黑市上能换一个女人的命。现在，我免费给你们打。】

李卫国走出会议室时，背影显得有些佝偻，但步伐却比来时坚定了一些。

江清月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签约名单。

“顾总，今天面试了42人，签约38人。其中包括两名核物理专家，五名深海结构工程师，还有一名植物学家。”江清月看着数据，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，“极光会那边一直在提价，甚至开出了五百万的年薪，但这些人……都选了我们。”

“因为极光会不懂恐惧。”

顾伞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
楼下的广场上，停满了大巴车。那是来接这些工程师及其家属前往龙牙岛基地的专车。

那些家属们大包小包地拎着行李，孩子们的脸上带着茫然，大人们的脸上则写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他们放弃了城市的公寓，放弃了体面的工作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“末日预言”，把自己卖给了顾伞。

“这就是‘诺亚效应’。”顾伞看着那些人群，【当洪水没过脚踝的时候，没人会在意手里的钞票是湿的还是干的。他们只会在意，谁有船。】

“通知林雪，加快疫苗生产。”顾伞转过身，语气变得森寒，“另外，龙牙岛即刻起进入一级戒备。所有上岛人员，许进不许出。通讯设备全部上缴，统一使用内部局域网。”

“极光会挖不到人，很快就会动用别的手段了。”

“别的手段？”江清月下意识地问。

“如果是你，眼看着对手在造一艘能活过末日的船，而你却造不出来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
顾伞走到墙边的战术地图前，拿起一支红笔，在龙牙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，然后重重地打了一个叉。

“得不到的，就毁掉。”

……

南美洲，极光会总部。

主教看着手里的人才流失报告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一群蠢货！宁愿去领低保，也不要我们的美金？”主教将报告狠狠摔在地上，“顾伞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？”

“主教大人，根据情报，顾伞在龙牙岛上囤积了大量的特种钢材和核燃料。卫星热成像显示，那个干船坞里的热量反应异常高。”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汇报，“他可能……真的在造方舟。”

主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。

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，看着远处正在喷发的火山。

“方舟？”

主教冷笑了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通讯器。

“联系‘清道夫’小队。”

“既然他喜欢造船，那我们就帮他一把。”

“让那艘船，变成一口铁棺材。”

……

龙牙岛，地下三层。

巨大的干船坞内，焊花飞溅。

“日出号”破冰船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一个骨架。数千名工人像工蚁一样在钢架间穿梭。

李卫国换上了深蓝重工的灰色连体工装，戴着安全帽，站在巨大的核反应堆舱室前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复杂的管路系统，眼中的迷茫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工程师特有的狂热。

“顾总的设计图……简直是疯了。”李卫国喃喃自语，手指抚摸着冰冷的钛合金管壁，“双回路循环，液态金属冷却……他这是要把这艘船变成一座移动的核电站。”

“不是核电站。”

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
李卫国回头，看到顾伞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。

顾伞仰头看着这座高达三十米的反应堆，瞳孔中倒映着幽蓝的弧光。

【这是心脏。】

【一颗能在零下八十度的极寒和千米深海的高压下，跳动五十年的心脏。】

“李工，我要你在两周内完成堆芯的冷态测试。”顾伞递给李卫国一张新的图纸，“另外，把冷却泵的功率再提升30。”

“噪音不重要。”顾伞转过头，盯着李卫国，“重要的是，当海啸把我们拍进海底两千米的时候，它必须还能转动。”

“海底……两千米？”李卫国吞了口唾沫。

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签的那份合同，可能不仅仅是一份工作。

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。

“干活吧。”顾伞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倒计时还有76天。”

就在这时，整个基地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。

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，将地下船坞染成了一片血红。

“警告！警告！侦测到不明潜航器接近龙牙岛海域！”

“数量：12。速度：40节。”

“声呐特征识别……是武装蛙人载具！”

顾伞猛地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【来得真快。】

“李工，继续测试，别停。”

顾伞转身向升降机走去，一边走一边解开袖口的扣子，露出了手腕上那块正在倒计时的战术手表。

“看来，今天的面试还没结束。”

“有人赶着来送死，那我就收下这份简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