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十五分。
龙牙岛临时码头。
海风并没有吹散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尴尬气息。
顾伞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。
发送给【林雪(p3实验室疯子)】:“b区二层,204会议室。十分钟后见。带上你的专业设备,我有话要说。”
三秒后。
手机震动。
回复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顾伞收起手机,转身看向正在指挥卸货的老王。
“老王,停下手里的活。”
老王放下手里的水平仪,跑了过来。
顾伞指了指船体吃水线附近的几个位置。
“下午两点前,把那二十四个水炮基座的预埋件焊接好。”
“钢板厚度要加倍,用30毫米的船用钢。”
“焊缝必须做探伤检测,我不希望到时候开炮把自己船底给掀了。”
老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老板,这工程量有点大,下午两点……”
“三倍加班费,现结。”
老王立刻转身对着工人大吼:“动作快点!乙炔瓶给我搬过来!”
顾伞又看向赵勇。
“勇哥,你去联系一家工业除湿机的供应商。”
“品牌指定三菱重工或者霍尼韦尔。”
“我要二十台转轮式除湿机,日除湿量要在100升以上。”
“告诉他们,我要现货,今晚之前送不到,就不用送了。”
赵勇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掏出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开始记录。
顾伞安排完这一切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。
八点二十五分。
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,向船舱走去。
……
日出号,b区二层,204会议室。
这里原本是邮轮的一间棋牌室,现在被清空了,只剩下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。
空气中漂浮着灰尘的味道。
顾伞推门进去的时候,林雪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大褂,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。
桌子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,那是她的便携式检测设备。
她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,热气升腾,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顾伞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十五秒。
顾伞率先开口。
“关于直播里泄露你投资金额的事……”
“那不重要。”
林雪打断了他。
她放下咖啡杯,那双极度理性的眼睛透过薄薄的镜片,直视着顾伞。
“我在意的不是钱,也不是那些无聊的网友叫我什么‘傻妞’。”
“我在意的是数据。”
她从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,推到顾伞面前。
那是顾伞之前在第三方机构做的体检报告复印件。
林雪的手指点在“肌酸激酶”和“乳酸脱氢酶”这两栏数据上。
“正常人在进行高强度运动后,这两项指标会飙升。”
“但你的数据,平稳得像是在睡觉。”
“还有你的心率。”
“刚才直播里,你负重五公里越野,又做了100个波比跳。”
“但我观察了你颈动脉的搏动频率。”
“你的心率在停止运动后的一分钟内,就恢复到了50以下。”
林雪身体前倾,语气变得咄咄逼人。
“顾伞,我不相信什么天赋异禀。”
“作为一个科学家,我只相信数据异常背后必有妖。”
“你真的是从未来回来的?”
这个问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。
顾伞看着她。
【终于问到点子上了。】
【和聪明人打交道,既省力,又费力。】
顾伞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“是。”
回答简洁有力。
林雪并没有表现出惊讶,反而是皱起了眉头。
“证据。”
“你预测彩票号码?还是告诉我明天的股票走势?”
“这些都可能是巧合,或者是某种高明的算法推演。”
“我要的是,生物学层面上的证据。”
顾伞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。
他知道,此刻不能用那种神棍式的预言来糊弄她。
必须要给她一些“看得见、摸得着”的硬货。
“我没有带回彩票号码。”
“在那个吃人的时代,钱是最没用的东西。”
“但我带回了一些别的东西。”
顾伞伸出右手,摊开手掌。
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那是昨天搬运钢板时,不小心被毛刺划伤的。
“昨天下午四点,这道口子有三厘米长,深可见骨。”
“按照正常人的愈合速度,现在应该还在结痂,甚至红肿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雪狐疑地看了一眼,然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放大镜,凑近观察。
伤口已经完全愈合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新肉组织的痕迹。
没有任何红肿,没有任何感染迹象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
林雪喃喃自语。
“就算是使用了最高级的生长因子,也不可能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达到这种愈合程度。”
顾伞收回手。
“这就是证据。”
“我把它称为‘重生后遗症’,或者叫‘时空辐射’。”
“我的细胞活性是常人的三倍。”
“我的记忆力……”
顾伞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我可以清晰地回忆起2028年7月14日,我在逃亡路上看到的一本被遗弃的《量子力学导论》第243页的第三行公式。”
“这种过目不忘,不是天生的。”
“是重生带给我的‘馈赠’,也是诅咒。”
林雪放下了放大镜。
她看着顾伞,眼神变得极其复杂。
那是科学家的理智与未知现象发生碰撞时的火花。
“这不科学。”
“但这很迷人。”
林雪重新坐直了身体,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专业姿态。
“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写科幻小说。”
“但我承认,你的生理机能确实存在无法解释的异常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“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“那么你的血液,你的dna,可能包含了对抗未来那种病毒的秘密。”
顾伞点了点头。
“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。”
“我需要你研究我。”
“抽我的血,切我的肉,随便你。”
“但我需要你从我的身体里,找到那个‘抗体’。”
“那个能让普通人在洪水纪元里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林雪盯着顾伞看了足足五秒钟。
然后,她猛站起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金属箱。
“走。”
顾伞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?”
“医院。”
林雪一边往外走,一边掏出车钥匙。
“这里的环境太简陋了,细菌太多。”
“我的便携设备精度也不够。”
“去‘和睦家’,那是林氏集团控股的私立医院。”
“我有最高权限,可以直接使用那里的p3级负压实验室。”
“我要给你做全套的基因测序和细胞代谢分析。”
顾伞看着她雷厉风行的背影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【这就进入工作状态了?】
【果然是科学狂人。】
……
上午九点十分。
一辆黑色的沃尔沃xc90在滨海大道上疾驰。
林雪开车很稳,但速度很快,一直压着限速跑。
顾伞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。
阳光明媚,海鸥在飞翔。
路边的广告牌上还在播放着某款新手机的广告。
人们在站台等公交,低头刷着短视频。
没人知道,这繁华的一切,正在步入倒计时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林雪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。
顾伞收回目光。
“在想如果你的研究失败了怎么办。”
林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科学研究没有失败这一说。”
“只有‘未被验证的假设’和‘被排除的错误路径’。”
“而且,不要抱太大希望。”
她给顾伞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就算你的血液里真的有抗体,或者是某种特殊的酶。”
“想要把它分离、提纯、复刻,最后制成疫苗或药物。”
“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五到十年,甚至更久。”
“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。”
顾伞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。
“那是常规流程。”
“现在是非常时期。”
“我们可以跳过动物实验,跳过临床一期二期。”
“直接用我做活体培养皿。”
林雪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里少了几分冷漠,多了一分……
像是看疯子的认同感。
“你果然是个疯子。”
“不过,我喜欢这个提议。”
……
滨海市,和睦家国际医院。
这是一座坐落在半山腰的豪华私立医院,实行会员制,平时安静得像个疗养院。
林雪的车直接开进了地下专属车库,停在了标有“院长专用”的车位上。
两人乘坐电梯直达顶层。
这里是整个医院最核心的区域——分子生物学研究中心。
厚重的气密门在虹膜扫描后缓缓打开。
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林雪没有叫任何助手。
她熟练地换上无菌服,戴上双层乳胶手套,示意顾伞坐在一张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前。
“袖子卷起来。”
林雪拿出一根采血针,动作利落。
顾伞照做。
针头刺入静脉,没有任何痛感。
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出,迅速填满了一个又一个真空采血管。
紫色盖子的抗凝管,红色盖子的促凝管,黄色盖子的分离胶管。
整整抽了八管血,将近40毫升。
顾伞看着那些血液。
【这就是赌注。】
【上一世,我在海里挣扎的时候,流出的血引来了利维坦。】
【这一世,希望这些血能引来希望。】
林雪拔出针头,用棉签按住针眼。
然后她拿起那些采血管,走到一台巨大的贝克曼库尔特离心机前。
“接下来是细胞分离和rna提取。”
“这个过程需要四个小时。”
她回头看了顾伞一眼。
“你可以去休息室等,那里有现磨咖啡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在这里看着。”
顾伞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实验室的防弹玻璃墙前。
“我看着。”
他看着林雪将样本小心翼翼地放入机器,设定参数,按下启动键。
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顾伞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。
他能感觉到那微微的震动。
那是离心机在高速旋转。
也是命运的齿轮在加速咬合。
林雪走到一台电脑前,开始建立数据模型。
她的背影专注而僵硬。
显然,她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。
顾伞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
如果检测结果显示顾伞只是个普通人,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
那么所谓的“未来”,所谓的“方舟”,就真的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和妄想。
但如果检测结果证实了顾伞的特殊性。
那就意味着,末日是真的。
那这八管血,就承载了太沉重的重量。
“林雪。”
顾伞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林雪头也没回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我们在末日降临前,真的搞出了那种强化药剂。”
“你会给谁用?”
林雪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
“根据伦理学原则,应该优先给老人和孩子。”
“但在生存主义逻辑下,应该优先给青壮年劳动力和科研人员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顾伞。
“不过,如果真的有那一天。”
“我会先给你一针。”
“为什么?”顾伞问。
“因为你是那个把大家带上船的人。”
林雪推了推眼镜,语气恢复了淡然。
“船长如果死了。”
“船上的人,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,都活不长。”
顾伞笑了。
这是他重生以来,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。
不是为了直播效果,也不是为了安抚人心。
仅仅是因为,他确信自己找对了人。
这不仅是一个顶级的病毒学家。
更是一个拥有绝对理性逻辑的……
战友。
“那我们就赌一把。”
顾伞看着离心机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。
03:59:21。
“用我的血,去赌一个未来。”
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。”
林雪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,继续盯着屏幕上那两条正在生成的dna螺旋曲线。
曲线在不断攀升,扭曲,重组。
就像是两条正在衔尾的蛇。
又像是……
某种古老神话中的图腾。
【一定要有异常啊。】
顾伞在心里默念。
【如果不正常,那才是最大的正常。】
窗外,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。
一场不在天气预报中的暴雨,正在酝酿。
这似乎是某种预兆。
预示着潘多拉的魔盒,即将在这一刻,被科学的手术刀,强行撬开一道缝隙。
……
此时,医院楼下。
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里。
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放下了长焦相机。
他看了一眼刚刚抓拍到的画面——顾伞和林雪一同走进电梯的背影。
男人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老板。”
“拍到了。”
“那个顾伞,确实和林家的大小姐关系匪浅。”
“他们进了一家私立医院,看样子是很私密的事情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“很好。”
“把照片发给媒体。”
“标题就写……末日狂人顾伞,疑似身患绝症,林氏千金陪同就医。”
“这把火,我要给他烧得更旺一点。”
……
实验室里。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离心机停止了转动。
第一阶段的样本分离完成了。
林雪拿起一管淡黄色的血清,走向显微镜。
顾伞屏住了呼吸。
所有的猜测,所有的赌注,即将在这一刻揭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