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象一头负伤的钢铁巨兽,在雨幕和夜色中不知疲倦地狂奔。引擎的轰鸣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固执的声响,撕扯着潮湿沉重的空气。
车厢里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、车轮碾过不平地面的颠簸声,以及车外那永无止境的雨。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,耳朵竖着,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,悬在半空,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落下。
是逃出生天,还是被瞬间追上,碾成齑粉?
林凡依旧在擦拭着他的斧头。布条摩擦金属发出的细微沙沙声,在这种极致的安静里,竟然显得格外清淅。他的动作稳定得不象话,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只有偶尔从车窗缝隙溅入的冰冷雨水打在他手背上,才证明着时间的流逝。
秦锐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,手背青筋虬结,灰白色的脸庞在仪表盘微弱的光芒下如同石刻。他驾驶着卡车,以近乎疯狂的速度,穿梭在越来越复杂、越来越荒僻的地形中,试图将每一分潜力都压榨出来。
雷昊终于不再假装闭目养神,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眼睛死死盯着车厢后方那小小的透气窗口,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不可名状的恐怖从那里钻进来。
苏婉清紧紧握着顾千影冰凉的手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前那枚修复好的银质羽毛挂坠上,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量。叶知秋则不断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医疗物资,动作机械,眼神涣散。
突然——
“呃……!”
一直昏迷的顾千影,身体猛地痉孪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短促的呻吟!
这一下,瞬间揪住了所有人的心!
苏婉清连忙俯身:“顾姐?!”
顾千影没有完全醒来,她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没有焦距,里面仿佛有无数破碎的光影在疯狂闪铄、湮灭。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如同濒死般的抽气声。
来了!
是预知的反馈!是那“可怕之物”动向的揭示!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林凡擦拭斧头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,冰冷的目光投向顾千影。
只见顾千影猛地瞪大了眼睛,瞳孔深处倒映出的景象让她整张脸都扭曲起来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……一种更深沉的、令人心碎的悲恸!
两行浑浊的泪水,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汹涌而出,混合着冷汗,滚落苍白的脸颊。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抓住了苏婉清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地,吐出了那句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话:
“转移……了……追踪……转移了……”
众人心脏猛地一跳!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劫后馀生的战栗瞬间传遍全身!成功了?!那“断尾”的策略起效了?!
但顾千影接下来的话,却象是一盆混合着冰碴的血水,将他们刚刚升起的庆幸浇得透心凉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着,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负罪感,“……全……全灭了……就在……刚才……”
“我‘看’到了……一片……血色……和……彻底的……死寂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,眼睛一闭,脑袋一歪,再次彻底昏死过去,只有那不断滚落的泪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,证明着她刚刚承受了何等残酷的精神冲击。
车厢里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成功了……
他们确实摆脱了那灭顶的追踪。
但代价是……那三十多个被他们亲手推出去,赋予了“更好”武器和车辆,以期能多撑一会儿的同伴……在极短的时间内,被彻底碾碎了,连一点象样的抵抗或许都没能组织起来。
那“可怕之物”的恐怖,远超想象。
短暂的、本能般的松气之后,一股更庞大、更沉重的负罪感,如同黑色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车厢里的每一个人。
有人猛地捂住了嘴,干呕起来。
有人瘫软下去,眼神空洞,仿佛失去了灵魂。
有人低声啜泣起来,肩膀不住地颤斗。
就连秦锐,抓着方向盘的手也微微颤斗了一下,喉结滚动,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。
雷昊狠狠一拳砸在车厢壁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他暴躁地低吼着:“妈的!妈的!!”却不知道是在骂那未知的恐怖,还是在骂这残酷的命运,或者……是在骂做出那个决定的自己。
苏婉清泪流满面,紧紧抱着昏迷的顾千影,仿佛想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温暖,也仿佛想给予对方一点安慰,尽管她知道这毫无意义。那三十多人里,有她亲手从诊所带出来的伤员……
叶知秋摘下了眼镜,用力揉着发红的眼框,身体微微佝偻。
成功了,也失败了。
他们活下来了,用三十多条人命铺就了这条生路。
林凡缓缓收起了那块擦拭斧头的布,将变得寒光闪闪的消防斧重新插回腰间。
他的脸上,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。没有庆幸,没有悲伤,没有负罪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化不开的冰冷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
雨,不知何时,渐渐小了。
天边,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黎明的灰白。
但车厢内的黑暗和沉重,却比最深的夜,还要浓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