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氏集团，地下指挥中心。
死寂。
巨大的环形光幕中央，那幅匿名画作被放至最大。
冰冷的几何线条构筑起一座没有天空的金属城市。
城市心脏的位置，一朵本该象征生命的玫瑰，被无数半透明的丝线死死捆缚，花瓣正在一片片被剥离。
压抑感几乎要从光幕中溢出，化为实质。
“爸，查到了。”
顾星辰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。
他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划，一份尘封的档案被调取出来。
“‘墨客’，真名李墨。二十五年前，顾氏集团最年轻的天才设计师，主导过‘未来之家’项目。”
档案照片上的男人，意气风发，眼神里是能燃烧整个世界的创造欲。
与画中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，判若两人。
“因设计理念与当时的管理层严重不合，愤然离职。”
顾星辰补充道：“他的理念是绝对的功能主义，剔除一切不必要的装饰和情感化设计。他认为，人类的情感是最低效、最不稳定的累赘。”
顾云飞看着那张旧照片，没有说话。
他记得这个年轻人。
才华横溢，也偏执得可怕。
“他不是被‘秩序社团’吸纳。”顾云飞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他是回家了。”
“不。”
一个清澈的女声响起。
顾月华的视线，始终钉在那朵被丝线捆绑的玫瑰花心。
“他还在挣扎。”
她无比肯定地说。
“这幅画不是投诚，是求救。他把他自己内心的矛盾画了出来，他在向唯一能看懂这幅画的人求救。”
顾云飞看向自己的女儿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。
“那就去见见这位‘老朋友’。”
……
三天后，一场小众的先锋艺术展。
角落里，顾月华见到了李墨。
他比照片上苍老太多，一身剪裁精准的灰色西装，像一尊被数据计算过的雕塑。
他的眼神是一片死水，连疲惫都懒得浮上来。
顾月华没有提那幅画。
她只是将自己的一幅新作《反思之树》的电子版，展示在李墨面前。
画中，一棵大树的根系，一半扎根于冰冷的芯片与代码，另一半则深植于温润的泥土。
枝叶繁茂，结出的果实，却是无数张表情各异、充满情感的人脸。
“顾小姐的作品，充满了冗余和不确定性。”
李墨的评价很克制，但那片死水般的眼神，终于起了一丝涟漪。
“李先生，没有冗余，哪来的生命？”
顾月华平静地反问。
“一棵树如果每一片叶子都完全相同，那它和一块冰冷的石头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她向前一步，声音压低，却字字诛心。
“你的那朵玫瑰，它拼命想挣脱的，不就是那种石头一样的‘完美’吗？”
李墨的身体，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展厅的人都快走光。
“‘秩序社团’的最终计划……代号‘伊甸园’。”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。
“通过基因编辑和脑机接口，重塑人类的思维。剔除激情、愤怒、悲伤……甚至爱。只留下纯粹的理性，达到……绝对的秩序。”
与此同时，指挥中心内，顾星辰和顾辰星早已通过隐秘设备，同步监听着一切。
“天网”系统根据李墨吐出的关键词，开始疯狂推演。
一张巨大的地下基地三维结构图，在光幕上缓缓成型。
“位置锁定，北极圈内一处废弃矿井之下。”顾星辰声音冰冷，“防御等级‘神域’，内外物理隔绝，且与社团最高领导者‘智者’的生命体征绑定。一旦他死亡或系统被强行入侵，基地会瞬间自毁，不会留下一颗尘埃。”
“爷爷，爸爸。”
顾辰星稚嫩但冷静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凝重。
“我的ai模型推演结果出来了。‘伊甸园’计划一旦启动，其释放的特定波段将与全球网络共振，对人类大脑皮层产生不可逆的结构性影响。”
“简单说，是全球范围的、永久性的‘格式化’。”
“届时，人类将不再是人类，而是一群高效、冷静、没有感情的生物机器。”
彻骨的寒意，瞬间笼罩了整个指挥中心。
艺术展内，李墨还在说。
“计划的启动，需要一个‘密钥’。”
“那不是实体，而是‘智者’亲自编写的一段特殊代码，隐藏在社团的底层逻辑里。”
“一段代码？”顾月华追问。
“对，一段……无法被逻辑破解的代码。”
李墨的脸上，竟露出一丝诡异的、近乎神经质的笑容。
“因为‘智者’在编写它的时候，加入了一个他最鄙夷、也最想掌控的变量——人性。”
“他想用绝对的理性，去掌控最不可控的东西。这是他的傲慢，也是唯一的破绽。”
指挥中心里，一直沉默的顾云飞，当听到“人性”这个变量时，缓缓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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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了多年前，那个早已休眠的系统。
它也曾试图用任务、用数据、用奖励，来量化他的人生，定义他的完美。
这两者的思维方式，何其相似。
甚至，同出一源。
“星辰，辰星。”
顾云飞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让整个空间都为之凝固的力量。
“锁定基地，准备信息压制和物理介入。但不要妄动。”
他走到光幕前，看着那复杂的基地结构图，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这个‘密钥’，我来解。”
顾星辰和顾辰星猛地抬头，看向自己的父亲（爷爷）。
他们从未见过顾云飞如此。
那不是商界帝王的运筹帷幄，也不是一个父亲的沉稳。
而是一种……回归本源的锋芒。
是褪去所有身份与光环后，那个曾与“神”对弈的男人，终于重新回到了棋盘前。
艺术展的角落，顾月华看着眼前这个在矛盾中痛苦挣扎的男人，忽然笑了。
“李先生，谢谢你。”
她说。
“你给了我最好的灵感。”
她转身离开，拿出手机，给母亲苏晚晴发了一条信息。
“妈，帮我准备一间全封闭的画室，还有我最大号的画布。”
信息发送成功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窗外被霓虹染色的天空，指尖在屏幕上敲下最后一行字。
“我要画一幅画。”
“画一把，能打开‘伊甸园’大门的，真正的‘钥匙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