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这个场面，楚煜早已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。

前女友是个聪明人，肯定怀疑过他在修电脑的时候会不会发现点什么。以她的性子，就算猜到了也不会在聊天软件上或者打电话时将事情说破，绝对会留到见面后再当面对质。

年轻男女分手嘛，不管过程如何，最终都少不了要争论明白一个谁对谁错。

分手可以，但绝对不能是我的错。

你不承认？那就吵呗，吵到你承认为止。

楚煜恋爱经验不算丰富，除去少年时初次的春心萌动，以及沉重学业背景下只存在于纸面的青涩情分，林曦月算是他正儿八经谈的第一个女朋友。

不过看多了身边朋友的坎坷经历，他对分手后近乎永无止境的争吵，还有那除非一方揽下所有责任否则谁都休想安宁的反复拉扯，可谓是一点都不陌生。

正因为如此，他才会在发现那些日记后，选择将它们藏在心里，再随便找个别的理由大吵一架，希望用自己无理取闹提出分手的恶名，换彼此一个体面的结束。

只要等林曦月回国后找上门来，当面问出“修电脑”的质疑，自己再编个不那么离谱的说法，两人心照不宣地蒙混过去，这段感情就能勉强着好聚好散了。

都是成年人，没必要闹得跟仇人一样。

况且，楚煜还不止一次地想，有没有可能是她故意把电脑弄坏，又刻意表现出冷落和疏离，进而刺激他趁机偷窥自己藏起来的日记，逼着他先说分手？

老实说，他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。这样一来，哪怕她有错在先，自己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将真相说出来。

楚煜甚至连真相暴露后，林曦月可能会说些什么都想到了：

“我只是在私下记录对某位成熟男性的欣赏，连精神出轨都算不上，哪里错了？反倒是你，答应了我修电脑，转头就不经同意搜查我的隐私，你还是男人吗？”

诸如此类逻辑自洽又充满攻击性的话，在感情尚未变质之前，他早已听过很多次了。

无论如何，“我没有”三个字，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。

说了，就是承认。

好在他在对方远在国外的时间里，早已想好要如何应对。

当林曦月紧张地问出最后的质疑，楚煜先是因为惊讶而短暂失神，呆呆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后，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恐怖的东西，慢慢瞪大双眼。

是的，这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说，也不要急于自证，只要表现出不过分夸张的震惊就好了。

剩下的，心里有愧的人，自己会帮你脑补。

林曦月看到楚煜脸上的神色变化，尤其见他明显想歪了什么的模样，急忙开口解释：“别误会！我电脑里没有那种东西！我还以为你看了我的日记，才生了气，要跟我分手。”

听她这么说，楚煜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
不管她是装糊涂还是真相信了，这最后的一关，终究算是过去了。

而且从现在开始，攻守逆转了！

轻松不少的楚煜点点头，还是没有说话，只是低垂着头看向别处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
他当然是装的。

都演到这份上了，自然要有始有终地，将这个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苦情人设给维持下去啊。

说不定趁着女方心神大乱，还能套出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。

林曦月显然有些急了，她凑近了拉住楚煜的袖子，紧张说道：“真的没有啦，我电脑就在行李箱里，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打开看看。”

楚煜随意看了眼她的箱子，沉闷地说：“我信你。”

就算不信又能怎样，都间隔这么长时间了，哪怕真有什么，也早删干净了吧。

见林曦月还想解释些什么，楚煜抬起手止住了她，努力挤出笑容：“吃饭的时候再细说吧，别人在看咱们笑话了。”

虽然是放假，但学校里还是有不少像楚煜一样没有离校的人，尤其是那些考研考公的，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不出来。

此时又到了中午，关了一上午的学生们出来吃饭放风，刚好目睹他们俩这一番情侣吵架闹分手的戏码。还好他俩还算克制，没有大声嚷嚷，否则怕是要被人围起来拍照录像了。

感受着周围充满渴求八卦的热切目光，林曦月只能压下一肚子的话，松开了拉住楚煜袖子的手。

两人又像来时一样并着肩朝前走去，只是彼此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墙，不太可能再像刚重逢时那样随意交谈了。

一路无话，看起来心事重重的男女默默走出校门，来到路对面一家似乎刚装修好没多久的饭店。

进去后，楚煜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，对服务员说：“你好，我们两个人，点一份双人餐吧，主食换成烤肉拌饭和什锦炒饭，谢谢。”

看着他神态自若地点完餐付完款，随后又引着自己上了二楼，在靠窗的位置坐好，林曦月忍不住感慨道：“你变化很大啊。”

楚煜刚刚将她的箱子归置好，伸手递过来那个印着“自由之翼”的挎包，笑呵呵地说：“是你太久没见我了。”

接过挎包，林曦月伸手摸了摸上面自己看不懂的图案，轻声问：“我是不太懂你们二次元啦，不过听朋友说这个包挺难买的，怎么样，要不要把它还给你？”

楚煜摇摇头，从兜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新，似乎平时不太舍得用的钱包。举起来稍微示意一下，他反问道：“你送的钱包，是不是也要还回去？”

林曦月哑然一笑，将挎包放到一旁的座位上：“不用了，彼此留着做个纪念吧。”

楚煜也将钱包收了起来，扫了眼抱着水杯看向窗外的前女友，觉得气氛已经烘托到位，于是清了清嗓子说：“我还是很在意你在电脑里写了什么，现在聊聊吧。”

他当然知道日记里写了什么，当时只是看了一眼，自己都快被折磨的窒息了。如果不是为了顺着苦情人设往下演，他是真不想聊这个。

不过他也很想听听，前女友会做出怎样的解释。

你是选择实话实说，还是继续胡扯？

“只是几篇日记，因为里面写了不少你的坏话，所以我再担心你看了之后才跟我生气的。”

果然，就像楚煜设想的那样，林曦月面不改色地说起谎来。

整整二十三篇日记，从她通知楚煜要出国的前五天开始，跳跃着写到一两个月后，因为心情不好被男朋友找上门的那天。

里面一个“楚”字都没有，更别提“男朋友”这三个字了。

听到她亲口延续着曾经的谎言，楚煜出奇的平静，不仅没有想象中心头滴血的痛苦，甚至连一点生气的念头都提不起来。

想想也是，谁不想给自己留个体面呢？

于是楚煜笑了笑，平静地说：“有意见当面说嘛，偷摸在背后骂我干什么。”

林曦月看起来也是心情不错，打趣道：“这不是担心某个长不大的孩子，又要跟我闹别扭嘛。”

两个人对视一眼，一同开心地笑了起来。

至少看起来很开心。

接下来就是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聊了。

男方主动询问了女方在国外的生活，听了一大堆对破事的吐槽和对美景的欣喜后，女方又很会聊天地，主动聊起了动漫、游戏之类，二次元游戏宅属性的前男友感兴趣的话题

于是在一番热火朝天的尬聊中，饭菜逐渐上齐，他俩的话也开始少了起来。

眼看着吃得差不多了，久别重逢的相会已然走到尾声，林曦月擦了擦嘴，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：“接下来，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
楚煜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，必然是他俩争吵了很多次的，无关风花雪月，只关乎碎银几两的现实问题。

他还是和以前一样，对此并没有什么实际规划，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。哪怕这顿饭应该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，楚煜也不想为了给她留点好印象，就睁着眼说瞎话。

“我还有一年毕业，不像你已经拿到毕业证了，对这个没有太着急。现在想得更多的，是到时候先出去走走，去看看别的城市，天南海北走一圈以后再决定留在哪里。”

听着这番陈词老调，林曦月面露失望，但没有像曾经那样劝说什么，只是端起水杯，敬酒一般祝愿到：“希望你能一切顺利。”

楚煜也回敬了一杯水，真情实意地说：“也祝你得偿所愿。”

两人笑呵呵地喝了口水，结果刚放下水杯，又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。

林曦月掩嘴失笑，楚煜也挠了挠鼻子。

虽然两颗心中尚有遗憾，但这段感情，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
挺好的，没有声嘶力竭的争吵，也没有斯文扫地的拉扯，更没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咒骂。就像两人当初决定在一起时，相互握手达成一致的平静模样，如今连分手，都显得格外安宁。

不过林曦月终究是个女孩，比不得楚煜那样心肠狠硬。当她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回转的可能后，还是忍不住拽过一张纸巾，轻轻擦了擦眼角。

楚煜默默地看着她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想再多看她几眼。

等到林曦月情绪平复下来，她似是想起什么，又开口问道：“我记得，当年咱俩还在复读的时候，有次开玩笑，你说我名字好听，问我能不能拿去玩游戏，是真的吗？”

楚煜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，努力回想了一下，好像真有那么回事。只是毕竟时隔太久，当时他们俩才刚认识，根本没想过未来会走到一起，他对这段记忆难免有些模糊。

下意识捏住下巴，楚煜一边回忆一边嘀咕道：“应该是真的我想想啊，林曦月，曦月，月曦”

将名字倒过来念了一下，他忽然灵光一闪，一个还在电脑屏幕里罚站坐牢的名字脱口而出：“月煌！”

林曦月眨眨眼，不解地问：“月，黄？黄色的黄，还是皇帝的皇？”

楚煜彻底记了起来，他手舞足蹈地说：“火字旁右边一个皇帝的皇，是光亮的意思，这两个字凑一起也能理解为‘月光’。”

！林曦月还是不明白，脸上挂满了茫然。

见状，楚煜拿起手机捣鼓了一阵，递到她面前，笑着说：“我当时还不喜欢玩女号，总觉得曦月也好，月曦也好，都不适合男角色。直到后来我查了下，发现了这句诗。”

林曦月看着屏幕上那一句“耀海玄珠，曦煌焰接昆山”，默念了一遍，还有些不明所以地问：“我还是没弄明白什么意思，这句诗是讲什么的？全文又是什么？”

“全文我也没看懂，只知道词牌名是《声声慢》，元代的诗文，不过这些都不重要。”

说着，楚煜点了点屏幕，将“曦煌”两个字放大，略显得意地说：“这两个字既然能用到一起，我又觉得月曦听起来太女性化，干脆就起了名字叫月煌。怎么样，是不是朗朗上口，别具新意？”

林曦月干巴巴地“呵呵”一声，无奈说道：“你开心就好。”

或许是说到感兴趣的点子上了，楚煜这会儿心情大好，继续指着屏幕说：“我当时还想着，你叫曦月，我叫月煌，咱俩还挺配的，没想到后来还真走到一块了，哈哈。”

看着眼前像个大男孩一样抱着手机的楚煜，林曦月心头一软，似乎又想起了多年前初见的样子。

那时候的他，瘦瘦的，帅帅的，好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忧郁少年。

如今呢，胖了些，也开朗了许多。虽说颜值滑落了不少，但眉宇间的模样，还是像当年一样让人心动。

满是心事的女孩，悠悠叹了句：“楚煜啊，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呢？”

上一刻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大男孩，忽然就被这句不止一次从女孩口中出现的感叹，强硬地拉回了现实。

他忽然意识到，他们两个，好像从最开始就不适合在一起。

一个是心思聪慧，在现实里走一步看三步，事业心很强的女人。一个是随遇而安，总是乐在当下，满身孩子气的男人。

可能，如今的局面，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。

这么想着，楚煜释怀一笑，再度重复了自己说过的话：“等我遍体鳞伤的时候吧。”

林曦月又是嘴角挤出一阵嗤笑：“呵，文艺青年。”

话已至此，这顿饭也到了尽头。

两人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，一起起身朝外走去。

站在路边，楚煜将手里的箱子推到林曦月身旁，轻声问：“接下来去哪？”

解开心头郁结后，又恢复神采奕奕的林曦月伸了个懒腰，大大方方地说：“北边走一遭，见个朋友，之后再去西边跑一趟。”

说着，她看向若有所思的楚煜，笑着问：“你呢？”

楚煜嘴角一扬：“当然是留在原地了。”

他又指了指斜对面的校门：“我可是还没毕业啊大姐。”

“去你的。”

像过往岁月中，无数次分别时那样，林曦月又在他不正经的胡言乱语中，狠狠捶了他的肩膀。

两人笑着对视一眼，同时伸出手，轻轻拥抱了一下。

“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