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月方正的身形在云层中穿梭，轨迹癫狂错乱。

他时而化作一道笔直的灰色流光，撕裂长空。

时而又会猛地顿住，在原地疯狂打转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。

“饿……”

一个念头，不是思考，而是本能，灼烫着他的魂魄。

他抬手，右拳狠狠砸在自己的太阳穴上。

砰！

沉闷的撞击声在云海间回荡。

剧痛换来一瞬间的清醒。

“去哪里……”

他自己的意志浮现，微弱得可怜。

他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，可魂魄深处那股饥饿感，已然化作无可抗拒的洪流，推着他朝一个固定的方向飞去。

那里有什么？

他不知道。

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疯狂意志，只传递来一个信息——食物。

无穷无尽，能让它彻底饱腹的食物。

下方是一片连绵的原始山脉，凶煞之气凝成实质的云雾，盘踞在山峦之间。

一头体型堪比山岳的太古荒兽，猛地抬起头颅，山洪暴发的威胁低吼在喉间酝酿。

可下一瞬，它的吼声戛然而止。

天空那道灰色流光散发出的气息，让它坚逾钢铁的鳞甲都开始战栗。

那不是强者的威压，更不是天敌的锁定。

那是一种……错误。

一种混乱、无序，颠覆了天地规则，根本不该存在的错误之物。

太古荒兽眼中的凶光被最原始的恐惧冲垮。

它夹起尾巴，发出一声哀鸣，庞大的身躯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巅，只想离那个东西越远越好。

古月方正对此毫无察觉。

他所有的心神，都在对抗那股吞噬他的意志。

“不……不能去……”

他自己的理智，在狂涛骇浪般的欲望冲击下，摇摇欲坠。

“快了……就快到了……”

那股意志在他的脑海中发出兴奋的咆哮，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，震得他魂魄欲裂。

终于，他飞出了山脉的范围。

前方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黄色荒原。

这里没有山，没有水，没有生命。

甚至连风都是死的。

葬仙原。

中洲十大凶地之一。

在他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，体内的那股疯狂意志，爆发出剧烈的欢愉与颤栗。

它到家了。

那股饥饿感，瞬间暴涨了十倍！

“啊——！”

古月方正发出凄厉的嘶吼，神智被剧痛冲垮，从半空中直挺挺地坠落。

轰！

他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深坑。

挣扎着爬起，他的双眼已被暴突的灰色血丝彻底占据。

那股意志不再是模糊的指引，而化作一根灼热的钢针，狠狠刺入他的脑海，标定出一个精确无比的坐标。

“那边……”

古月方正口中喃喃，身体僵硬地转向一个方向，跌跌撞撞地走去。

他来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沙谷前。

这里与葬仙原的任何一处，都看不出分毫区别。

“就是这里！”

“挖开它！”

脑中的意志在疯狂地咆哮、催促。

“这里……到底有什么？”古月方正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挤出了一声质问。

回应他的，是更加狂暴的欲望洪流。

他的理智，被这股洪流彻底淹没。

“吼！”

古月方正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。

他没有催动任何杀招，只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，将那股混乱、错误的力量汇聚于右拳。

对着前方的沙地，一拳轰出。

轰隆！

没有光影，没有气劲。

沙谷的地面，连同下方的万丈岩层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抹去，瞬间塌陷、粉碎。

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，呈现在他眼前。

洞口是螺旋状的，盘旋向下，引人坠落。

一股阴冷、死寂、腐朽到极致的气息，从洞口中喷涌而出。

古月方正站在洞口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
逃！

快逃！

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念头刚刚升起，就被那股疯狂意志彻底碾碎。

他迈开脚步，像一具被提线的木偶，一步步踏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。

下坠。

永无止境的下坠。

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无形的、冰冷的薄膜。

眼前的景象，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这里不是洞窟，也不是地宫。

这是一片……无边无际的地下星空。

头顶是漆黑的穹顶，脚下是虚无的深渊。

在这片广阔到没有边界的空间里，漂浮着亿万个光点。

那些光点，不是星星。

它们是灰色的。

每一个光点，都只有米粒大小，散发着微弱、死寂的光芒，静静地悬浮着。

亿万个光点，密密麻麻，充斥了整个空间，构成了一片灰色的，沉默的死亡之海。

这是什么？

古月方正伸出手，不受控制地想要触碰。

一个灰色的光点，受到吸引般，轻飘飘地飞来，落在了他的指尖。

嗡——

没有记忆，没有画面。

只有一股最纯粹的意志，冲入他的脑海。

那是滔天的怨！

一个凡人，对天灾人祸，对命运不公，最恶毒的诅咒！

又一个光点飞来。

那是无尽的不甘！

一个英雄，对小人背叛，对壮志未酬，最深刻的执念！

又一个光点。

那是刺骨的悔恨！

一个浪子，对错失挚爱，对辜负亲人，最痛苦的哀嚎！

怨恨。

不甘。

绝望。

痛苦。

憎恶。

悔恨。

亿万个光点，就是亿万凡人在死亡瞬间，凝结成的最激烈、最纯粹的负面意志。

这里不是宝库。

这是一座坟墓。

一座埋葬了无穷无尽，凡人残魂意志的墓场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

古月方正的口中，发出了不属于他的，疯狂而又满足的大笑。

他体内的疯魔意志，在看到这片人意海洋的瞬间，彻底沸腾！

这是何等的盛宴！

这是何等的资粮！

只要吞了它们，只要将这片墓场化为己有，它就能挣脱这具脆弱的躯壳，重临世间！

“我的！都是我的！”

古月方正的身体，开始剧烈地扭曲、膨胀。

灰黑色的气息从他的七窍中喷涌而出，他的皮肤表面，浮现出无数张痛苦、扭曲的人脸，无声嘶吼。

他的双眼，那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神采，正在被纯粹的死灰色所吞噬。

他张开双臂，拥抱这片人意的海洋。

他要失控了。

他要将这里，变成自己化身魔神的温床。

就在他即将被那股疯狂意志彻底占据，魂飞魄散的前一刻。

一声叹息，从人意海洋的最深处，悠悠传来。

那叹息声很轻，很柔，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悯。

可它响起的瞬间，这片由亿万怨念构成的，本该嘈杂无比的海洋，竟奇迹般地，绝对安静了一瞬。

所有光点，都静止了。

古月方正那即将被死灰彻底覆盖的瞳孔中，映出了一道身影。

一个穿着朴素麻衣的女子，身形单薄。

她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，身上散发着微弱的光。

那光芒不耀眼，不炽热，仿佛是冬夜里，一盏守护着游子归家的灯笼，散发着人世间最温暖的烟火气。